孟嫂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愤怒的、焦躁的、恐惧的面孔之间缓缓淌。她的声音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疲惫的平静。

罗若从楼梯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

孟嫂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她抬起，看着罗若。

罗若站在柜台前，在台面上的手，微微攥。

她收回目光，向东边望去。

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老板娘，保重。"

因为山上的鬼气不对劲。

"我知这不对。可这，就是酆获城。"

"这些日，承蒙照顾。"

孟嫂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翕动了几下。

"昨日你赶走了杜娘，那些百姓心里其实知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惧压过了那些激。他们怕杜娘回来报复，怕下个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

"可是……这酆获城，不是你们中原的城池。"

平服山就在那里。依旧是那青灰的丘陵廓，山那座破庙的黛瓦若隐若现，像一块的补丁缀在灰青的袍角上。

她沿着街巷向城东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发不不慢的嗒嗒声。她走到城门，穿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帘。

"老板娘……"她开，声音有些涩。

城外，风大了许多。灰白的荒草在路边伏倒又立起，像一层被风的。罗若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酆获城的廓在雾气中模糊了廓，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真切。

大堂里，孟嫂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众人的气焰被她一一下去，声音渐次低弱，竟无人能反驳半句。最后，满堂嘈杂尽数散去，重归安静。

"还有你，陈婶。"孟嫂的目光移向一个抱着孩的妇人，"你家小孙女昨夜里发，你不去请大夫，跑我这里凑什么闹？"

他后那些妇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下去。

那双褐的眸里，有一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知了，老板娘。"

巳时的日光从铺下来，将她的影投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说不上，却也不冷。

她抬起，看着罗若。

罗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没有御剑。昨夜残留的疲惫还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坠着。冬日的风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罗若很快来到了

"罗仙。"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斥责众人的严厉，"我知，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护着这座城，护着那些骂你的人，我都知。"

罗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叶在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那不安便越沉。

不是上次来平服山寻阿蘅时那漫山遍野的寻常气，此刻山巅之上，分明是两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罗若心骤然一，足尖着石阶向上疾掠。风声满双耳，呼啸着掠过鬓边，却怎么也盖不住山那阵愈来愈烈的鬼力震，一声声沉闷地撞在腔里，得她脚步又快了三分。

她转上楼，步伐不快不慢。走房间，将"潋滟"挂在腰间，将背系好，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袖中。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多看一。然后她下楼，走到门。

"都回吧。"孟嫂最后说，声音放得轻了些，"昨夜城里了那么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难。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我这客栈还要生意，你们堵在门，客人都不来。"

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从客栈里走来，目光复杂，有的低避开，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她说完，看了张屠一。张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来，低着转往外走。他这一动，其余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门走去。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离开这尴尬的场面；有的走得慢，路过楼梯时偷偷抬看了罗若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罗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看她的睛。

人群终于散尽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挲着。

"罗仙，我心里其实是激你的。可我这客栈，是小生意。今日他们来闹，我还能挡回去。可明日、后日呢？他们若日日来堵门，我这把老骨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忽然觉得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变得很轻。

"罗仙，"她终究还是开了，"你……"

孟嫂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这儿被称作鬼城，酆获城的人，怕了太久了。"孟嫂缓缓，"杜娘在这里几十年了，老还是小娃娃时她就在了。一代一代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每到朔月夜，全城关门闭，烧香磕，祈祷自家孩不要被选中——若选中了别家的，便松一气，关了灯蒙睡，第二天起来照常过日。"

罗若没有看他们。

她低下，没有再说下去。

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沉了下去。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晨光从门涌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

那妇人低下，将孩往怀里拢了拢，不说话了。

罗若没有回，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