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心禁不住了几下，向同伴们迅速地瞟了一。那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拉着张明才的手，嘴颤抖得非常厉害，而张明才的脸像蜡渣一般黄，眶里又充满了泪。芹生和胡玉莹换了一个绝望的，迟疑着不肯去。被拘捕在一起的人们用恐怖而怜悯的光望着他们，特别望着生的可的脸孔，仿佛在叹息说：“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也要枪毙！”所有这周围的现象都差不多在同一刹那间映到生帘，他立刻镇静地咬一下嘴，微笑着望一麻脸的土匪，拉着他的二哥大踏步从屋里走，满不在乎地低声说：

“把他拉去崩①了！”麻脸的土匪在院里突然叫起来，一脚把那个异乡音的年轻人踢倒地上。“快拉去，他准是一个探！”

异乡音的年轻人跪在地上，一面磕，一面哀哀地恳求饶命。他哭着说自己确实是一个手艺人，因为战事关系从驻店逃来，还说他家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没人养活。但不他怎样哀求，怎样不肯从地上起来，终于被两个人拖院外，一响沉重的枪声把他的哭声打断。当枪声响过后，跟着有一只乌鸦从村边的枯树上惊起来，用不祥的调哑哑地啼叫几声，向空旷的田野飞去。

“二哥，”生忽然仰起脸对芹生微微一笑，小声说“想不到咱们会死在这里。”

这一群不幸的旅客被土匪带领着重又翻过刚才下来的岗坡走去，像一群被驱赶的山羊一样。陶生兄弟几次试着同土匪们攀谈，希望能清楚他们的意图，都没有得到结果。翻过岗又走了一里多路，土匪带他们走下路旁边的一条沟，开始搜他们的钱财和衣。那位新刮过络腮胡的土匪从小土车上找到了生的一件秋天穿的灰大褂，赶快穿到上，一面扭着端详长短，一面咧着嘴嘻嘻地笑，稍微有一不好意思。那大褂只搭到他的膝盖下边，颜又过于轻浅，男不男女不女的，惹得别的土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络腮胡却把这件孩穿的灰大褂珍贵地脱下卷起来，揣怀里。一个年纪最轻的土匪从车上拿来一本英文字典。因为从来没看见过这样装订的怪书，他十分惊奇地问：“这是谁的？”生立刻回答说：“那是我的书。幼年兵也读书的。”年轻的土匪把书翻一翻，望着同伴们笑一笑，自言自语地叹息说：“这么厚的洋书！”随后他掂一掂它的轻重，就把它放回车上。

“拉去！拉去！”另外的土匪也愤怒地咆哮着。

土匪们搜索过财以后，带着捕获的旅客们顺着一条小路向东南走去。刚才旅客们心上还保留着几分被释放的希望，如今这希望一步一步地幻灭了。看情形，这分明不是普通的所谓“截路”但到底要把他们往什么地方带，是不是要把他们杀害在一个离大路稍远的荒僻地方避免招摇，叫他们无从推测。死的恐怖重又猛烈地袭击到每一个旅客的心上，使他们忽而想到故乡，想到家人和亲戚，想到死后，忽而又想到意外的救星…思想是那么飘忽不定，就像是在着噩梦一般。寂寞而忧郁的原野被一神秘的氛围所笼罩，看不一动静，听不见一声音，连地上的光也叫人起无限凄凉之。

“好，让我走在前！”

芹生向他的脚上踢了一下，使个，禁止他随便说话。正在这当儿，麻脸的土匪走到门来，命令他们说：

“刚才来的‘远方朋友’站来！”

①“崩”就是枪毙。

①没有屋，仅存四，叫“房壳廊”

“跟我们一去，”麻脸的土匪态度温和地命令说：“去见见我们的家的。”

家去。他还说如果大家喜要什么东西，可以随便拿去用，只要给他们留一够吃饭的路费就行。他的话说得极其快，极其大方，孩气的脸颊上一直带着笑。看见弟弟的勇敢和镇静，芹生也跟着胆壮起来，喃喃地帮生说话。土匪们想不到这个小孩竟会是这样胆壮，使他们都不好意思对他拿来凶暴态度，连那位麻脸的土匪也在肚里称赞：“好，好，怪有的！”他向弟兄们换了一个，盘问的工作就算完了。

①第三师是吴佩孚的基队。

又走了一刻钟模样，他们被带一座被烧毁的农家小院。有一个商人装束的老在门外的地上躺着，一颗珠可怕地向外突，暗红的血混和着脑浆从鬓角到地上，差不多已经凝结。院里站立着几个土匪，盘间着一位异乡音的年轻人。生们来时，盘问暂时停一停，大家都楞着冷酷的睛对他们上下打量。他们被驱东屋，同一大堆刚被捉获的人们站在一起。屋门有两个土匪端着步枪，满脸杀气，机警地监视着屋里的人。在人堆中站定以后，生的心中七上八下，不住地向院里观看，半信半疑地问着自己：“这不是在梦吧？”就在这刹那间，一个奇怪的念飘过了他的脑海。他想到假若他长有翅膀。带着哥哥从这房壳廊①里飞去，从云彩上飞回到母亲边，那将是多么好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