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嗟呀不止，把抢腰间，搓着手，连连倒退。

父亲招呼着刘长和田生谷，各把枪攥在手，虎虎往村中走。村庄破败，与沿途所见相同。街上丛生着人的枯萎黄蒿，草如葵秆，不像草像树，风草动，荚响声如小铃。街中央有一脚路，标志着村里还有活人。时有一只癞猫从枯草中蹿起，上墙或者上树，猫碧绿，咪呜一叫，鬼气横生，父亲想开枪打猫，又怕浪费弹，便捡起砖砸猫。他们踅几人家，见门窗拆除，草比房檐还要。怵怵地喊叫几声，无人回答，但屋里有响动，大着胆闯去，即有一群红大老鼠疯狂扑来，一个个腾人，唧唧怪叫，吓得三人慌忙逃。街上草中，时有一架架白骨，虽是冬天，但依然邪臭扑鼻，令人呕。

一个的人，用手指掀起成一线的，打量着父亲和刘、田。一丝细声响起，是那人的话，父亲侧耳细辨，听到他说：“长官…长官…可怜可怜吧…给吃的…”

谁。他是从持枪与会议上判断来的。民夫连有十二条长枪，两只盒炮。原任连长和指导员是理所当然的共产党，十二个持有武装的民兵自然也是共产党，枪杆永远握在党的手中。这十几个经常凑堆儿开会，神神秘秘的“共产党开会，国民党税。”真是不假。父亲摸摸腰间的匣枪，心里到很痛快。指导员继续嘶叫着，父亲想劝他停止，没及张嘴，一个奇迹现了，那十几个持有武的民夫和原任连长像笨拙的大虫一样，缓缓地、痛苦地支撑着疲惫不堪的，坐起来，站起来，向指导员靠拢，其中有父亲的随从前田生谷和后长刘。他们一个个前倒后倾，重心不稳，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倒。父亲好奇而崇敬地看着指导员那张丑陋的嘴：枯裂的嘴和被肺火烧黑的牙齿，但这张嘴里吐了嘶哑难听的声音却像神的咒符一样，把十几个鞭不醒的人唤了起来。他越来越觉到共产党的厉害。民夫连指导员是父亲碰到的第三个令他佩服的共产党员，第一是胶大队的大队长江小脚。

那人的如一条嘟嘟的大蛆，缓慢地移动起来，父亲捂着嘴，冲庙门，跑上街，胃里的酸咕咕上冲，吐了两在蒿草上。

刘、田也跑来，呸呸地吐着唾沫，骂一些很难听的话。

父亲和刘、田空手而回，对民夫们刺激不小。烧放驴的都缓慢了手脚。驴们却大地吃着

父亲提着拉开机关的匣枪在前边开路，刘、田摸着“老汉”随后，恰成一个三角小分队。了大门，腥味更重，大厅里黑古隆冬。猛冲去，没有什么冲来，只有一片息，细看时，却见地上或躺或坐着一群人，全是老弱妇婴，约有四十余条，一个个不成人形，有的脸如铜盆，胀得透明，有的瘦得包骨，奄奄待毙。

村中央有一栋大建筑，虽也颓败但相对完整，鱼鳞小瓦翻成飞槽，好象一座庙。父亲闻到一腥的味，便说：“去看看，兴许能打几只狐狸、狗獾。”

父亲说：“是活见鬼。”

指导员说：“同志们，赶快收拾车辆，埋锅烧，连长带人村里打吃，放驴吃路边草，一小时后发，赶到贾家屯吃羊大包，喝大米稀饭！”

指导员向他的党员们输着力量，父亲却拿着包弯针去扎昏睡的民夫。在长期的斗争生活中，他掌握了一定的医学知识，所以他的针扎的都是既痛又能令人神志清醒的位。如人中、十宣之类，决不是无目标的盲目扎。针到人叫，叫声痛苦，痛苦混在无可奈何里，像万绿丛中一红，格外鲜艳，格外醒目。民夫们一排排起来，你看看我血的，我看看你血的手指，不知该骂谁。

刘长说：“到这里来找吃的，简直是活见鬼！”

父亲喊：“谁草谁是大妮养的私孩！谁草生儿没！”

指导员站在一辆小推车上，拄着，沙哑大叫：“同志们，快清醒啊，我们钢铁第三连，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浩浩了山东，淮海战役立大功，立了大功都可以脱产当，区长、村长任大家选，最后的时刻，谁也不许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