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婷在半夜把老张叫到架下。火炕烧太了，她觉得浑都燎泡了。她要好好劝他，一个人回疗养院安心生活，安心“三无”老人，别再惦记她了。她已失去了“三无”老人的资格。

她转向他，以冰凉的手摸摸他冰凉的脸。她要讲的怎样都不能启。那就让他永远把她当一个失约的伴儿吧。

从厨房的窗看去，季枫被说服了，虽然两个肩还拧着，脚已经顺从地走回了棋牌室。他们在这里要长住一阵，却又不属于这些时尚游客。冬天来此地的时尚游客和夏天、秋天不同，大多是雪健儿。

他却一直兴冲冲的，话也是东扯西拉，一气说了好几个西洋有名浮雕。再说下去，火炕给予的度就冷却了。但她一再推迟跟他实话实说的时间。他渐渐冷起来，上牙磕下牙，却仍不耽误东扯西拉。他说刻了那件大作品，肯定能挣几千块，这会他知钱是好东西了，得好好待它，下次就能用它来住单间。

文婷又小姑娘起来，嘟哝一句：“说我嘛呀？”她脸从黄白到粉红，太上一块浅咖啡的斑象不当心把酱油吃那儿去了。

补玉了厨房的门，撩下羽绒服的帽，一面跺着棉鞋上的雪。婆婆跟补玉是心和面不和，嘴上谁也不饶谁，给补玉的棉鞋绝对好面好里好棉，胎底经穿把防。她一抬看见了夏之林和季枫从棋牌室来，嘀咕了一句什么，季枫的肩膀猛一扭。就是女孩被迫去什么而死不愿意的姿态。

女人走过来，跟他俩。烂鱼网般的枯枝和藤蔓下面，石凳是他和文婷最坐的。

叫李欣的女人说：“别去叫补玉了，就告诉她，我专门来拜访过她。等空了我再来。嗯…对了，温，他最近来过没有？”

“我觉着她肯定特幸福。”

雪时尚起来是在三年前。去年开了雪营，架起雪索，雪的人可以乘揽车山里去雪。还在镇上建了直升飞机场，两架直升机随时待命救援雪意外的人。直升机在不执行任务时，可以载客游览，机票相当昂贵。

“你呢？”他拉起她的手，装在自己大衣兜里。

补玉越来越没息。对自养的和兔，她的手越来越不动刀。有一次她早起忙完客人的早餐，就在厨房的池边刷牙洗脸，谢成梁和他妹绑了四只兔，把八只耳朵吊起，准备下了刀直接剥。她端着漱缸就跑，带哭腔地叫唤：“就不能等我刷完牙去，你们再行凶吗？！”惹得几个山画雪景的院研究生哈哈直乐，说老板娘立地成佛了。

“肯定是个特有福的女人。”

“嘿，嘿，往这儿看。看她看傻了？”他问文婷。

她想，尽她跟两人打过不少次麻将，但她跟他们一儿都近乎不了。世上什么样的人你近不了他？自视太的，神病患者，逃犯。这一对男女属于哪一？

她想，没下次了。她的晚辈家长们再不会允许她有下次。她也不愿再让他们对她心灰意冷。她从小到大，都乖得可人，都给人省事。从此，她要个乖老人，乖病人。从此，她要照儿，女儿、儿媳的安排，一个个去见魏师傅、X光技师之类的老光儿。

老张兴冲冲地从男大统铺来，说他就等着文婷敲窗呢。

“你觉着她特好看？”他问文婷。

文婷想，让他先兴冲冲一会儿，五分钟之后再跟他说实话。

“去年还来过。带着一家，还有一条大狗，开着大吉普！”谢成梁说。“我问他，温宝怎么又变成温吉普了？他说他最讨厌宝车，宝是专为你李欣买的！来吧，外多冷！看看咱这儿，重新装修了！”

她一清早上山，看看下的夹有没有收获。竟然一个兔一只野都不犯傻。它们一定闻了空气中充满的人味，往更密的林更远的山里跑了。这时候她只好打发女儿去铺买些冻兔来充野兔。谢成梁老是笑话她心疼家养的兔不心疼钱，铺的冻兔一年涨了三回价。

雪的人一多，补玉下的兔夹就常常空着。兔们都学了，快变成狐狸了。

李欣只好了接待室。

等李欣走来，走远了，文婷的睛还跟着她溜光的大衣脊背。她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看柿树上和石榴树上结着一样的冰挂，又看看枯成一张网的藤上打捞了不少雪。文婷的睛跟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