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起了誓，决不对任何人去说。于是十块钱又过了手，照样是“太太的六块，我的四块。”

“看看后边！”老太太并非准知后边有字，这是一个习惯——连买柿都得翻过来看看底面。

老胡看明白，小行李卷有了吃的地方；人生有这么个开始也就很过得去了。他提起生筐来，可是被老太太拦住：“多少次了，我们要抱个娃娃，老没有合适的；今天老天爷赏下一个来，可就省事多了。可是，不许你到外边说去！哼。”她忽然灵机一动，又把小行李卷抱来，重新检查，这回是由下面看起。果然发现了，小细腕上拴着个小纸片。“怎样！”老太太非常的得意。

这样，我们的英雄有了准家准姓准名。

老者走后，老太太细看怀中的活宝贝，越看越。老太太中没有难看的娃娃，虽然刚生下来的娃娃都那么不面。嘴上有个岗，这便是鼻梁。看这一脑袋黑发，其实未必有几，而且绝对的不黑。睛，更不用说，自古至今向无例外，都是大的。老太太的想象是依着慈走的，在看娃娃的时节。

“有你这么一说！”

“找不到妈就不用回来，听明白没有？”老太太鼓励着老伴儿。

“真乃天意！”两位男一齐答对。

到府上来了，我怎能逆天行事呢！”他觉替天行的英雄气概。“你也看明白了那个地方？”老太太向老儿索要证据。“还摸了摸呢，渗渗的！”老者确知自己不敢为这个起誓。

又重新对光，还是“嗯，怎么写上字又抹去了呢？”

“四虎这小上哪儿玩去了？！”老者找不到四虎。“我去，我自己去！”

“这个象是‘’字，”老者自言自语的猜测。老胡福至心灵，咂摸透了意思：“不是男的，就是女的，总有一个姓的；谁肯把自己的娃娃扔了呢，所以写上字儿；又这么一想啊，不面，所以又抹去了：就好象墙上贴了报单儿，怪不好看的，用青灰抹抹吧，一个样；大概呀，哼，有难说的事！”老胡为表示自己的聪明，话来得很顺畅；可是忽然想起这有不利于小行李卷，赶补充上：“可也不算什么，常有的事。”还觉得没完全转过弯儿来，正要再想，被老太太接了过去：

老太太听着很耳：“再给他十块，怪苦的，自要别上外边说去！”

可是老太太照旧把娃娃揣起去了，接着说：“虽然是老天爷赏的，可并不象个雪，由天上掉下来；他有父母！要不怎么我嘱咐你呢，你听过《天雷报》？这是一；我们不愿以后人家小看他，这是二。你别给宣嚷去。给他十块钱！”末一句是对老者下的令。

“宝贝，别哭！”老太太动了心：“叫，叫四虎找妈去！”

“真是天意，那么？”老太太问。

老太太不大信任老伴儿的目力，着穿针的风格，撅着，皱着眉，看了一番。果然是有字又抹去了。什么意思呢？

可是，怎么通知亲友呢？一阵风由天上刮下个娃娃，不大象话。拾来的，要命也不能这么说，幸而四虎没在家，又是天意，这小的嘴比闪还快。老刘妈，多么巧，也去了，她的嘴也不比闪慢。两条闪都没在家就好办了，就说是远本家承继过来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住。不对，住得那样远，怎能刚落草就送到了呢？近一些吧，刚生下来，娘就死了，不能不上送来，行；可怜的小宝贝！

这时候，第三位男恐怕落后，他哭了。在决定命运的时机，哭是必要的。

后面果然也有字，可是也涂抹了。

拍着，逗着，歪着看，老太太乐得直落泪。五十多岁有了儿！而且是老天爷给放在门的。就说是个丫环或老妈给扔在这儿吧，为什么单单扔在“这儿”还不是天意？这一层已无问题。然后盘算着：作什么材料的衫，什么颜的小被，裁多少块布。怎样办三天，如何作满月。也就手儿大概的想到：怎样给他娶媳妇，自己死了他怎样穿孝丧…

叫什么呢？“天意”“天来”都不好。“天来”象当铺的字号；“天意”不是酱园有个“老天义”吗？天——反正得有个天“天官赐福”字又太多了。哼，为什么不叫“天赐”呢？小名呢“福官”！老太太一向佩服金仙庵的三位娘娘，而不大注意孔圣人，现在更不注意他了。

十块钱过了手，老者声明：“六块是太太的，四块是我的。”老胡怪不好意思的，抓了把生放在桌上：“山东人生叫长生果，借个吉利，长命百岁！”

“找到天亮也得把她找着！”老者也很愿努力。

老胡觉得很对不起小行李卷！

老儿虽没有发现的功绩，但有识字的本事，把小纸片接过去，预备当众宣读。老者看字大有照像的风格，得先对好了光，把向前向后移动了好几次。光对好了，可是“嗯？”

老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