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病膏肓了，她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一个生命历程的十字路，已经看得见那座凄风苦雨的牌楼。这并非仅仅是听信医家危言，连她自己的觉，也证明了这一。除了恶心呕吐的症状日渐加重，她还常发低烧，肩像中了风似的寒疼难忍，血压也得极不正常。医生说：“这都是因为肾。”

林星不置可否地向主任告辞了来，她依然没有对主任说自己和吴家的关系。上一次主任还力主把采访长天集团的文章改成吴长天的个人英雄传。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又变成了这样一个形式不变而内容相反的动议。

林星。虽然她的好像随时就能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似的，早就不允许再任何脑力和力的重活儿了，可她还是激地了。不写怎么办呢，她需要钱治病。

医生说：“你人到哪儿去了？你叫他到医院来，我们得和他谈谈，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怎么他现在不面了？怎么那么不负责任！”

林星遮掩：“他国了，国有事去了。”

唯一能支持她一周一次透析的，就是她在静源里的那空房。艾丽和阿欣都不在了，她可以再租去。她在报上很便宜地挤上了一条只有几个字的租房广告，然后又去静源里收拾房。艾丽和阿欣在这里还留了不少东西，没用的都理掉，有用的都归拢好，打了几个大包裹和纸箱，连同她自己的一些不舍得扔的，统统堆到了封闭的台去。这样就可以把三个房间都腾来租去，她每个月大概就能收到至少两千五百元到三千元的租金。

这也是吴长天以生命为铺垫，留给儿吴晓的最后遗产！

这箱钱让她在刹那间悉了包藏在刘文庆和吴长天那么多闪烁言辞背后的全秘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拍案惊奇的全谜底！

台本来就是个储间，存放的都是些长年不用的杂，平时很少有人来，积年累月的尘土让人难以足。林星把那几个大包和纸箱搬来之前，需要先把台上原有的东西挪挪窝，好腾一些空间。这是一件很脏很累的活儿，对她来说犹如一场艰苦的战争。她挪了几件便力透支，不得不坐在一个看上去还算净的电视机的纸箱上，呕一阵，恢复一阵，然后再接着动手。那个净些的纸箱也是所有东西中最沉的，于是就成为这场战争中最艰难的一役。她挪了几下心里忽然怀疑，这箱怎么这么新呢，显然不是一件尘封经年的旧。她撕开上面也像是新贴上去的塑料胶纸，打开箱盖，里边是几件旧衣服。奇怪的是，竟都是些男人的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来，一层一层翻下去，手指突然及到一不不的东西。台肮脏的玻璃上来秋天的光，把箱的内框成一个方正的影，在那影的，她看到了一片朦胧的颜，她被那沉的、罪恶的、每一个人都肯定会熟悉的金钱本，彻底地惊呆了！

主任说：你前几个月不是采访过长天集团吗？现在他们那个总裁吴长天事了，你知吗？他因为什么丑闻自杀了。社会上想知内幕的人肯定很多，你不妨写写这个，我可以帮你联系投到其他杂志去。你自己也可以去投。咱们这太严肃的刊登不了，其他刊对这稿还求之不得呢，稿费也得。你反正手上有不少吴长天的资料，对长天集团也熟，再找公安局和长天集团的熟人了解了解内情，写起来应该很方便。不过要写就必须快，这题材让别人占了先，再写可就没价值了。

不然我给你找活儿，帮其他报纸杂志或者什么单位写稿，挣稿费怎么样，你现在的还能写吗？

她想，一切都可以理解，人人都需要赚钱。

林星草草地解释：“我怕他担心，所以没敢告诉他。”

像是为了呼应这些症状，她验血验的各项指标——素氮、肌肝等等，全都破位上扬。照这情况，透析必须立即恢复到每周三次。最好，有条件的话，每天一次。再有条件的话，应该上一个肾移植的手术。这个病不难治，治疗的方案都简单明了地摆在那儿了，唯一的问题还是那句老话：钱呢？

林星也只能编造：“我没跟单位说，单位知我有这病该不要

主任的话提醒了她，她可以写东西去投稿。除了写东西她一无所长。可是写东西又能挣多少钱呢？她日以继夜地写，一边呕吐一边写，发着三十七八度的低烧也照样写，写了稿往外寄，有关系和没有关系的报纸杂志都寄。一连寄了七八篇稿，散文、杂文、消息、评论，都有；两三百字到两三千字，都有。总的来说成绩不错，虽不是有投必应，但也有将近一半的稿被采用了。也有稿费寄过来，但总共不过几百块钱。她想，这么挣钱还是一个死。

她也一样，现在必须找到钱，找到钱去透析，了透析好活下来，活下来等她的吴晓！

她惊呆了很久才让自己相信，她睛看到的，确实是整整齐齐码放了几乎大半个箱的不计其数的人民币！这些人民币显然是从银行取就从未动过的，一万元一捆，封条井然。封条上红的纳印记，还那么新鲜目。她压制着激烈的心——不是喜惊，而是恐惧——地清了一下，越到后来她的双手越是发抖：一共是七百九十九万元整！她也知少了的那一万元是去了哪里。

她也知，这就是吴长天、李大功、刘文庆为之搏杀殒命的那笔额赌注。

医生搞不清他们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便刨问底，于是换了方向：“那你们单位呢，让你们单位来人，单位知你的情况吗？”

医生说：“国，那更应该有钱了。”